
在《大亨小傳》書中有個無關緊要卻有趣的片段:一輛剛離開宴會不久的車子衝撞路邊,「肇事」的司機搖搖晃晃地走出來,還不知道車已經停了。
這個場景有趣之處,在於它與現實的關連。1923年,亦即小說出版的前兩年,作者費茲傑羅在故事根據的真實場景發生類似的意外。他駕車駛入蓮花池,在《紐約客》雜誌上灑濺出一則趣談。如同導演奧力佛‧史東在自己的片中客串足球評論員的趣味,費茲傑羅藉由這個真實的片段,在筆下的虛構世界裡安插了一個位置見證。
小說中的車上除了司機,還有一位貫穿全書的醉酒乘客。對照1923年的那場真實故事,的確有位乘客,既寫實又象徵地與費茲傑羅一起衝向蓮花池。他就是美國最著名的編輯麥斯威爾‧柏金斯(Maxwell Perkins)。
重度編輯
柏金斯在編輯史上留名的原因很多,單是他旗下那些被認為美國「新聲音」的重量級作家費茲傑羅、海明威、吳爾夫(Thomas Wolfe)等等就足以解釋。另一方面,柏金斯當年令同儕疑惑、但在今日相當常見的「重度編輯」風格,亦矗立了一個歷史標竿。
著名編輯能納(Betsy Lerner)曾表示,在柏金斯之前的出版界,沒有人會如此大膽地編輯原稿。每個人面對堆積如山的稿件,即便把退稿放進信封都顯吃力,誰會像柏金斯一般,對原稿提出仔細的建議,然後催生出一個個作家。
費茲傑羅寫作之初,不被任何一家出版社看好,甚至連他自己都打算放棄。但柏金斯在退稿的同時,加上自己的意見與激勵,促使費茲傑羅持續修改,終於在三次大動刀後順利出版他的第一本小說《天堂的那邊》。往後的生涯中,兩人之間這種「建議-修改」的工作模式從未間斷,費茲傑羅也幾乎都會接受柏金斯的意見。
如果沒有柏金斯,我們今日看到的《大亨小傳》可能會是另外一種面貌:蓋次璧也許會失去那著名笑容、他的過往會變得更模糊、章節安排也會不同。所以在寫給柏金斯的信中,費茲傑羅說:「如果有人稱讚這本書的結構,我一定會覺得好笑,因為讓這本書結構定型的是你。」
另外一位經由柏金斯的手而踏上作家之路的則是伍爾夫。他的《天使望鄉》原稿長達33萬字,結構紊亂複雜,連經紀人談到時都會結巴,沒有編輯能想像它有可能成書。但經過柏金斯大刀揮去十萬字,就成了頗受好評的知名作品。
舉刀砍伐前先植樹
美國善於刪稿的編輯其實不在少數,就像暢銷作家暨Simon & Schuster總編輯麥可‧科達(Michael Korda)所說:「真正的編輯……是無情的刪改者」。瑞蒙‧卡佛(Raymond Carver)的原稿正是因為被編輯高登‧李斯(Gordon Lish)大量刪節,才形成了他著名的「極簡」風格。如果「快刀斬亂麻」正是今日編輯的必備技能,那柏金斯不凡之處也許在於他的迂迴繞進:舉刀砍伐之前,他已經栽培了一座森林。
刪除《天使望鄉》稿件時,柏金斯花了無數個晚上與伍爾夫一同工作,每個刪除的段落都不厭其煩地經過作者確認。這讓我們想起《大亨小傳》的開車意象:作者在創作之路艱苦行駛時,柏金斯總是坐在一旁。遇到困難,他建議可能的走向、提出誠實的建議;作家疲憊時,他說些讓人清醒的故事,送上量身訂作、激發靈感的選書;即使有發生意外的危險,他也不會奪走方向盤,因為他認為,作家的創作生涯比單一作品更為重要。
著名教育學家霍華‧卡德納(Howard Gardner)曾說,密集創作者總是需要一個支持系統。或許海明威在柏金斯過世後創作力消退多年,正是因為駕駛座旁只剩下一張冷清的椅子,但絕非因為少了無情的刪改者。
最著名的匿名者
柏金斯對創作過程的介入,最後都包裹在他近乎偏激的匿名原則:「編輯不會加東西到書裡頭。他最多只是當作者的小廝。不要覺得自己很重要,因為一個編輯頂多釋放能量,什麼都不製造。」以這種方式,他像是宣誓了一條絕不背叛作者的宣言;再加上「編輯不寫作」的信念,他於是如此徹底地在書中隱身匿名。
然而,隨著他旗下作家日益響亮的名聲,許多人開始注意這位背後的推手。從他與作家的往來郵件、寫給小孩的書信、雜論,一直到完整傳記,都在他死後陸續出版。柏金斯幾乎已經完全暴露在讀者面前,甚至超過很多他當年栽培的作家。
文學研究者挖掘出《大亨小傳》的前身Trimalchio、《天使望鄉》的前身O, Lost等等被稱為「前柏金斯」的版本,企求還原一個沒有雜音、沒有編輯的文學心靈。編輯工作者也開始檢視這位大師,希望從中瞭解文學創作的過程,學會一舉成名的招式,帶出幾位知名作家。
但到底柏金斯是否能作為當代編輯的榜樣?這問題的答案卻並非那麼確定。漸漸地,有人覺得柏金斯這種編輯故事,其實是掩蓋了某些真相:出版社編輯與作者之間的友誼愈深,作者可能愈難獲得合理的稿酬,因為編輯終就隸屬於出版社;也有人覺得柏金斯類似於「父親」角色的編輯典範,只適用於海明威、伍爾夫這些「失根的一代」(lost generation)。更有人認為,這種運作緩慢的文學編輯,只是編輯工作的極小部分,與其當作典範,不如看成一則無法複製的傳奇。
這個世界上無疑還有很多為作家創作而生的編輯存在,對他們來說,能與眾多優秀作家同車,一起駛過一段並不輕鬆的創作道路,就已經心滿意足了。就像柏金斯總愛拿衝入蓮花池的故事來說笑,彷彿那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回憶。這種看來不可思議的滿足,也許只有文學編輯才能瞭解,也許才是那無法複製的核心。
BOX:
悄聲喧嘩:編輯的兩種說話方式
科幻作家艾利生(Harlan Ellison)曾把編輯區分為「商學院」與「文學院」兩種不同出身背景:前者的明顯特性是善於掌握市場,能為出版社及作者帶來可觀的利潤;後者的特性則是善於應付稿件細節,讓作家的作品盡善盡美。依據這個分類,艾利生感嘆今日出版界全被商學院把持,如柏金斯般願意專注文稿的編輯已經消失。
我們或許不需同意艾利生的憶舊情懷,卻可將他的分類看成編輯工作的兩個層面,或者說,兩種對讀者的說話方式:在作品之外,編輯藉由各種管道大聲喧嘩以吸引讀者;在作品之內,編輯只從隙縫間露出,以藏匿的方式讓作品完善。每個編輯其實都必須學會這兩種說話方式,只是或許喧嘩聲太成功,而藏匿得又太好,所以編輯的商學院形象自然成了主宰。
因為隱身文字背後,讀者們因此難以瞭解徒手與文字交戰的編輯工作,以為書中文稿都是「天才的心靈」自然產生的,編輯只是改改標點,這邊刪掉一個感嘆詞,那邊換成所有格,像是一名循規蹈矩的清潔人員維護一座偉大的建築。
不過如果檢視歷史、仔細聆聽作品中細緻的構成,我們便會在無數文學作品中,發現類似柏金斯這樣的編輯所留下的,隱晦但不輕微的痕跡。清潔人員可能打掉了一面牆,重蓋了主建築,最後還與你一起讚嘆建築師的獨特心靈。這些挑戰了「作者身分」(authorship)的編輯們,遮遮掩掩地創造了一種桌底下的文學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