Materiality

每次有人要我解釋何謂「避頭點」，或者問「為何標點符號不要置於一行之首」，我總傾向拿一段沒有標點的文字請他們自行加上。只要經過這個過程，每個人都會驚訝地發現：「原來我本來就會避頭點！」

一、注意力之戰

如同古人句讀一樣，當我們閱讀一個沒有標點的句子，放置逗號或者句號的位置一定緊接著上個文句。因為在閱讀或書寫的流動中，這些符號所要打斷的就是由上往下的時間，是上文的終止或暫停，而非下文的開始。

如果把句號或逗號至於行首，就意味著某個讀者在閱讀時，眼睛必須從一行之尾移開、向上尋找一行之首的停頓之後，才發現剛剛的文句已經被打斷。試想一個即席演奏的提琴手，發現手中的樂譜需要換行（頁）閱讀才知道在琴弦上拉出的聲音已經停止，如何可能完美演出？

現代人已經越來越少朗誦書籍，所以「避頭點」並不是為了避免一場恐怖的演唱會，而是為了珍惜世上最值錢的東西之一——讀者的注意力。就一本書來說，每個斷行換頁都是注意力垂危之處：眼神晃動、焦距變化，一本百來頁、每頁十五行的書，就意味著上千次的注意力危機。「頭點」更是傷口上灑鹽，讓既有的停頓更加嚴重。

如此，「避頭點」可稱文稿編輯的軍事用語，它是在注意力戰爭中使用的眾多武器之一。在讀者抵抗電視、手機、KTV歌聲等等誘惑之後，決定「辛苦地」讓注意力集中於閱讀時，編輯就是要用種種方法殺出血路，讓讀者的眼睛、注意力順利行進，直到書頁終了。

二、頭與尾

「避頭點」關切的是文字流的中斷，亦即閱讀的時間向度，但為何在命名上卻奇怪地使用空間向度？

一方面這顯示它是一個純粹的書面問題，另一方面是為了操作實務上的方便。要知道，不止讀者的注意力很珍貴，編輯的注意力也不便宜。將編輯「武器」視覺化、空間化，意味著編輯或校對在閱讀清樣時，可以快速瀏覽文字框上方是否出現這些符號，換句話說，這個武器人人都可以輕易上手。例如分別出現在中華人民共和國一九九○年公布的標準符號用法以及一九九六年的國家標準，便是這種操作型定義：

句號、問號、嘆號、逗號、頓號、分號和冒號一般占一個字的位置，通常不出現在一行之首。

這句話說得非常精確，也點出另外一個問題：難道不是所有的標點符號都不應該出現在句首嗎？答案就在「避頭點」的「點」字上。一九一九年，胡適依呼吸的停頓與文字的標示，確立出「點」與「標」兩大系統，其中只有點號（亦即上述的句號、問號、嘆號、逗號、頓號、分號和冒號）全然不能出現在句首。「標號」這組人馬則另有規定：

引號、括號、書名號的前一半不出現在一行之末，後一半不出現在一行之首。

這原因為何？答案一樣可以從手動上標點時自然產生。當我們要為某個詞彙加上成對的標號時，我們一定會直接加在該詞的上下方（如同HTML或XML的tag），不會讓文字與標號分別出現在不同行。分開來說，如果成對標號的前一半出現在一行之末，或後一半出現在一行之首，都表示詞與標的分離，不利人工閱讀。

換句話說，「避頭點」只說出了一半的故事，是一種部分取代全部的命名方式。當編輯快速瀏覽文字框上方時，不只要尋找「點號」這個敵人，也要找成對標號中的下標；瀏覽完上方，還需要瀏覽下方是否有成對標號中的上標。這才是這場射擊遊戲的完整規則。可能是覺得「避頭點」容易誤導，所以在Indesign CS2中文版裡頭的這套規則稱之為「避頭尾」（CS還是叫做「避頭點」，見CS中日韓模組初探），而北大方正稱為「禁排」。

三、電腦的「避頭點」

其實現在的編輯應該很少需要處理避頭點的問題了，因為理論上所有的編輯軟體（無論中外）都具有這方面功能，甚至連網頁上的文字編排都預設了這種功能。而他們使用的思考方式則是返回時間向度的文字流、充滿擴充性的「斷行規則」，例如Unicode Standard Annex #14 Line Breaking Properties中的Characters Prohibiting Certain Breaks：

Closing Punctuation( “)”, “]”, “}”, etc.)
—–prohibit a line break before
Exclamation/Interrogation ( “!”, “?” etc.)
—–prohibit line break before
Opening Punctuation( “(“, “[“, “{“, etc.)
——prohibit a line break after

雖然這個處理方式更符合直覺，但直接置於編碼標準裡或許忽視了某些中文的需求。就英文的標點符號來說，既是半形又偏下方，「避頭點」不會對版面造成太多的影響；但對中文來說，方塊字的架構加上全形的符號，有時候會造成一些問題。例如一行字數過少的狀態下，「避頭點」會把字距拉得太寬，而且通常過短的句子也毋須過於堅持絕對要「避頭點」。

所以或許將純粹版面問題歸於CSS才是正確的作法。（例如目前已經有日文專屬的line-break。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