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定裝照

如果要為父親最後十年的生命繪製定裝照,我會替他穿上最愛的黑色西裝,藍色的領帶。我也會留意不要讓衣物太合身,而能顯現出化療後體重驟減的寬鬆感。然後,在適當的地方,加上一兩隻肥而醜的蛆蟲,正在某個地方貪婪地咬噬父親的肉。 整體的定裝照應該讓人產生疑惑:這不合身的衣服,是因為化療?還是因為那些蛆? 照片中的父親應該還提著一個飽漲的公事包,裡頭滿是手寫或打字的契約、本票、支票(軋過的以及沒軋過的)、存摺,以及外人難以理解的筆記本。從側面看來,這些文件整齊有序,構成父親全部的財產概況,一輩子的心血。 如果能有第二張定裝照,那麼父親應該倒地不起,公事包的文件遭遇了颱風,飄散整個房間,不但失去了秩序與脈絡,甚至連頁碼都被吹落遺失,像是決定要同主人一般從此沈默不語。 將屍體送走,我所面對的,只剩下這些沈默的檔案。 為了面對家中的財務狀況、衡量債權與債務,我開始整理這些颱風後的紙片。編號、分類、註解。逐漸地,我在理解這些金融資訊的同時,也似乎目睹了某個年代的父親,並讓自己陷入到某種偵探小說的泥沼中。例如:為何在九四年夏,父親幾乎以連續的方式開了將近二十多張支票給同一個人,每次金額不同,從三十萬到兩百萬不等。 一個又一個的父親舊識,對此疑問都感到理所當然。他們說:那是個騙子,騙了我父親將近十年。這答案我並非不接受,但不滿意。從某個角度,這些混亂的契約票據的確只是一整組被騙的證據,只向我顯現了一張蛆蟲爬滿父親的靜態畫面。但我忍不住地想要知道,這些蟲是如何爬上父親的身體?如何張嘴咬噬?如何讓我父親沈默接受?我父親的最後十年為何能帶著微笑與這些蛆蟲生活? 這些「蟲」或者「騙子」依舊在我們家人面前不斷出沒,並沒有因為宿主的死亡而消失。聽到父親過世的消息,他們比任何家人都哭得傷心,而事實上,對於父親債務與債權的問題,也比我們都來得清楚。 帶著無法自拔的好奇與現實的要求,我試著與「騙子」保持關係,想聽他說各種開發投資計畫,想聽那些當年說給我父親聽的聲音。我甚至冒險捲起褲管,割開一道傷痕誘惑蛆蟲。 或許那樣,我就會多瞭解父親那時每天的心情是否悲傷。也許也有機會知道,在最後的時刻,父親腦中想的是什麼。

機器

我忍不住想,如果父親不在他生命的最後幾天,選擇將自己變成一台機器,那麼事情會有什麼不同? 父親七月九號進入榮總十三樓的時候,雖然虛弱,但仍可以自在地說話,甚至可以感嘆地責罵我。七月十日,醫師向我展示了一張幾乎全白的肺,表示父親從此必須「奮力呼吸」;口腔、氣管與肺,僅僅為一個目標而存在,毫無分心的餘力。七月十二號,父親完全昏迷,眼睛閉闔,整個病房被沈重的呼吸聲填滿。 從那之後,在好幾次思緒紊亂的脈絡,我坐在父親的身邊的沙發床上,會突然感覺到身邊的人已經不是父親,而是某台機器。 那樣緩慢固定的呼吸,不就是一個吸入呼出的泵浦?就像圍繞他的其他眾多機器,亟欲完成某個我們不瞭解的神秘任務?胸部鼓起,然後收縮,沒有任何意外多餘的動作。不會踢開悶熱的被子,不會突然伸起手、失敗地嘗試拉掉身上所有的管路。 拉‧梅特里的名作「人是機器」,強調人類物質性的面向。父親則用身體的轉變輕微地加上註解:當人失去機器以外的屬性時,就不再是人類了。所有具有意識意涵的詞彙必須開始轉換,身體已經表達了它的性質。一夜之間,父親「奮力呼吸」的 這種描述,淪為一種擬人法。 在那間單人病房裡,在這間安寧病房與急診室之間的模糊地帶,每個人都被迫進入一種過渡狀態。某種無從解決的困惑隱隱發揮作用:父親依舊是一個記憶中的人物?還是一台需要維護的機器? 我們不可能如同善於將人視為機器的護士一般,以一貫地堅強在每項操作前呼喚我父親的名字。我成為全然分裂的個體,在疑惑中搖擺不定。 所以,當七月十四日心跳的機器向我們展示為零的時候,我忍不住疑惑父親是否在那一刻之前就已經消失?我所見證的,或說機器所宣告的,是否只是另外一台機器停止工作?帶著這樣的疑惑與護士動作的壓迫感,我為父親的身體穿上衣服,隨著黑衣人辦理出院,驅車將遺體帶往殯儀館,立上牌位。 我睜大雙眼,辛苦地用鼻子呼吸。從榮總到板橋,離開殯儀館時,我像是憋了太久的氣,開始奮力呼吸,像是一台機器。 父親堅持了他自己一貫的態度,在生命的最後時刻,將自己變成一台機器。這台機器混亂了我們告別的機會,讓淚水找不到正確的時間。